Android的成功是2010年全球科技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但在中國注定將成為值得回味的“年度幻象”。關于它的討論伴隨著運營商話費補貼競賽、“山寨化”浪潮和開發者的“創富”夢想，并憧憬著2011年的“全面勝利”。
而正如同我們對任何過于樂觀與潛藏著泡沫的商業現象的審慎與冷靜，《環球企業家》圍繞Android生態系統在中國近年來的發展進行了一系列采訪、調查和分析，分別從“千元Android”和開發者生存境遇角度提供了兩篇獨家報道，致力于幫更多讀者客觀地認知Android平臺在中國移動互聯網和手機生態系統中的位勢、前景和境遇。
2010年9月下旬，香港電信運營商“數碼通”（SmartOne）的營業廳里多了一款代號“IDEOS”的手機，它藍色、粉色和黃色的外殼上刻著顯赫的“With Google”，內置原生的Android2.2操作系統，是不打折扣的谷歌制造。與兩款谷歌經典“機皇”—HTC Nexus One和三星 Nexus S相比，這款華為出廠的“谷歌手機”1880元港幣（約折合人民幣1600元）的售價顯得相當謙遜與低調，一個月后，它再度降至1680元港幣。
華為將競逐電信設備市場的“地板價”必殺技帶到了智能手機市場，它也帶來了登陸歐美市場兩個月銷量突破150萬部的狂飆。“100到200美元的Android手機是打破智能手機市場瓶頸的關鍵，”華為終端公司首席營銷官徐昕泉對《環球企業家》表示，“我們會將重點放在這個市場，IDEOS品牌也應此運而生。”
這似乎是Android手機全面步入“千元時代”的信號：一時間，國內市場也陸續出現價格在1500元以內的Android智能手機：摩托羅拉X301、三星i5508、HTC Tatto、中興N600、天語W606、酷派W771和弘谷X1等—最便宜的一款售價僅在900元左右。
它們不過是“聞雞起舞”的應聲者。更多站在高處的玩家早已給“千元Android”的陷阱鋪遍鮮花。他們正蠱惑全世界相信：盡管諾基亞數年前就創造出了1000元左右的智能手機，但只有時下最熱門的手機操作系統Android才能把數億計手機用戶的體驗帶到互聯網時代。當裝載了Android平臺的手機價格下降到1000元左右的時候，真正的“手機革命”自然發生。而圍繞著Android平臺的開發者和應用程序渠道商，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創富機會—它的規模遠超過蘋果iPhone。
對運營商來說，Android是強悍的鯨吞數據流量的**，它是提升運營商ARPU值（每個用戶收入）的利器。中國移動內部人士對《環球企業家》透露，中國移動在今年（2011年）將推出真正Android操作系統的TD-SCDMA智能手機，經補貼的售價也在1000元左右。而聯通和電信行動更為迅速：中國電信在全國推出了990元的Android手機，而中國聯通補貼后推出的中興X850和華為U8500的價格也在1200至1400元之間。
數萬Android應用程序開發者也聞風而動。前任谷歌大中華區總裁李開復創辦的創新工場推出的移動互聯網創業項目—豌豆莢和“點心”操作系統等都基于Android。按李開復的預測，Android手機價格在2010年底將降至1500元人民幣，2011年甚至只要750元。而Frost & Sullivan中國區首席顧問王煜全已為國內Android開發團隊設置了每只10萬元的創業基金，“我們希望能有更好的本土化Android應用不斷涌現出來。”王煜全說。
更隱蔽的推手是全球最大無線芯片公司高通。高通中國產品總監錢志軍對《環球企業家》表示：“高通會在2011年上半年推出一個針對入門級Android的‘公板’計劃，芯片的成本將在100美元上下，手機廠商和方案設計公司采用這樣的公板設計Android手機可以更快地把產品推向市場。當然，他們也可以自行設計加入更多的個性化內容。”高通CDMA技術集團產品發展高級副總裁克里斯蒂安諾•阿蒙（Cristiano Amon）也對本刊表示：2011年，會有更多的Android的終端產品屬于“大眾市場”的范疇。
而一旦這種類型的Android手機迅速量產，高通將獲得千萬的芯片和專利費收入，而它也將Android帶入到“山寨機”的利益鏈條—Android的開放屬性賦予了手機方案設計公司充足的“創造”空間，這意味著每年數億部的非智能的山寨機有望過渡到Android平臺，顯然這帶來了全新的巨大商機。
這重重美妙的幻象背后，千元Android手機時代真的正在降臨嗎？
“事實上中國還并不存在真正的千元Android手機，”一位華為終端公司內部人士私下里對《環球企業家》透露，“如果沒有運營商的補貼，華為C8500的零售價格應該不會低于1600元。” 而通過中國電信的補貼，消費者只要付出990元就可以在入網的同時免費獲得一部基于Android的華為C8500。
它遮蔽了關于Android開發成本的真相。“其中的關鍵是成本問題，很難降下來，因此出貨量也沒辦法鋪開。”國內最大的手機方案設計公司龍旗控股的一位產品經理私下里透露。
因此，對成本和利潤極度敏感的中國“山寨手機”勢力迄今對Android手機未表現出預言家和鼓吹者們預期的“感冒”態度。在他們一統天下的500至1000元手機市場里，根本沒有在價格上可與山寨手機抗衡的Android終端。偶爾或許能看到一兩款基于Android平臺、售價為999元的“弘谷（iHKC）”X1，但它被淹沒在一排排外觀酷似蘋果iPhone和諾基亞N8、且搭載了聯發科平臺的山寨手機當中寂寂無聞。
而“山寨機之父”聯發科確實公布了一款為入門級Android手機量身定制的MT6516芯片。與此同時，它還發布了一款外觀幾乎亂真的“HTC Hero手機”。但MT6516芯片目前僅能支持2G網絡、且工作頻率也只有400兆赫茲，帶給用戶的互聯網體驗遠遜于目前市場上主流Android手機的水平—即便如此，“這款手機的售價應該在2000元左右，我們不認為它會賣得太便宜。”聯發科相關人士對本刊稱。
“這些Android手機的處理器頻率普遍偏低，有的甚至還會使用電阻屏，用戶體驗并不好，而且系統版本很多，很多都采用較低級的Android1.6版。”咨詢機構iSuppli中國區研究總監王陽對《環球企業家》說。他認為這類手機根本無法裝載諸多Android本身豐富和原創的應用。“它們的目標用戶大多數為中低收入者，他們過去使用的手機大多是幾百元的山寨產品，也很少有人有從運營商門店通過預存話費購買手機的習慣。”
而最近給“千元Android手機”直澆一盆冷水的案例是華為聯合騰訊發布的“HiQQ”手機，它采用了Android2.1版本的系統，聯通補貼后的售價為1000元。但它刪除了所有第三方的應用與服務，而是通過QQ Service內置了包括QQ、Qzone、QQmail和QQ安全衛士等在內的19款應用程序。但按騰訊的規劃，QQ Service的解決方案更多會應用于聯發科平臺的山寨機產品中—它本質上與谷歌和Android無關。
【另一種規則】
導致Android平臺無法徹底“下沉”到大眾市場并掀動蝴蝶效應的原因，在于鼓吹者們低估了Android開發成本和產業結構的復雜性，它與中國山寨手機的成功秘笈—聯發科模式完全不同。于是，它變成了一場在降低成本與糟糕用戶體驗之間的艱苦博弈。
“山寨機能夠批量規模且迅速地出貨是因為聯發科的Turn-key一體方案。山寨廠商只要開好模，把PCB（印刷電路板）組裝好就能出貨了。但Android手機更復雜，聯發科、高通和Marvell現階段都沒有類似的方案。”手機方案設計公司（Design House）中的代表者—賽龍通信董事長代小權對本刊表示。
而國內最大手機設計公司龍旗控股的一位產品經理也承認，Android平臺目前的確還沒有性價比相對合理的解決方案。“目前我們只有MT6516這一款芯片，我們也在努力說服客戶接受它。”聯發科大中華區首席代表呂向正對《環球企業家》說。
雖然芯片廠商還沒有成熟的方案，但曾經大量為中國山寨手機和貼牌手機出貨的手機設計公司（Design House）已被卷入“千元Android手機”的甜蜜陷阱中了。
“賽龍為海外運營商定制的第一批千元Android手機年底前就會出貨。我們花了幾乎一年的時間從Marvell平臺切換到高通平臺，過去幾年由于山寨機的沖擊一度讓我們失去了優勢，但國內目前能做Android手機的芯片設計公司屈指可數，賽龍是其中之一。”代小權 說。
龍旗、賽龍等手機方案設計公司早在半年前就開始了招兵買馬。龍旗在國內各大招聘網站公布的招聘信息明確要求程序員“獨立完成Android系統的應用程序、用戶界面的設計、開發與調試；擁有3年以上軟件開發經驗，并有1年以上基于Android的智能手機開發經 驗。”
但誰都對盡快拿出成型且成本可控的產品方案沒有把握。
“與摩托羅拉和HTC等品牌手機相比，國產廠商唯一的優勢就是價格。方案設計公司必須要把Android手機的成本降到600元上下，否則只有1000元左右的零售價格會讓手機廠商和渠道商無利可圖。”iSuppli分析師王陽對本刊記者表示。
國內Android應用程序商店“安卓市場”和Android應用垂直網站N多網創始人陳翀對《環球企業家》表示：“以山寨版的HTC Hero為例，聯發科的芯片在8至15美元之間，3.2寸電容屏的成本30至40美元，加上開模、按鍵等費用，控制好可以把握在100美元上 下。”
“但高端一點的山寨版HTC Desire的成本要貴不少，大概200美元。”陳翀說。
但Android還有軟件穩定性的問題。“聯發科MT6516雖然硬件上支持Android，但在軟件部分還需改進。”前述龍旗產品經理表示。
“高通平臺的穩定性更好。我們12月出貨到海外的Android手機就采用了高通平臺，高通平臺在軟件上的穩定性和兼容性都不錯，這批機型也因此獲得了拉美運營商定制訂單，不過價格對國內市場仍然較高。”代小權 說。
市場調研公司iSuppli的報告顯示，高通向HTC、華為和中興出貨的手機基帶芯片價格大約30美元，這幾乎是聯發科芯片價格的2至3倍。但高通絕不會輕易為芯片降價。“Android的終端價格不斷下降，原因并不在于高通會有特殊的解決方案或降低芯片的價格，驅動因素是市場規模的進一步擴大。”高通CDMA技術集團產品發展高級副總裁克里斯蒂安諾•阿蒙對本刊說。對真正想提供“千元Android手機”的設計商而言，有更多的芯片廠商能提供廉價的芯片，整機成本才有望進一步下降。
“智能手機的屏幕更大，尺寸從2.8到3.5寸不等，這個成本還和采購量掛鉤，占總成本一般在40%至60%，還有基帶和處理器芯片、內存、藍牙、Wi-Fi、攝像頭和電池，換句話說，僅看硬件平臺上，智能手機的設計就更復雜。雖然聯發科也在努力，但這還需要時間，這也是為什么在千元Android上目前還沒有Turnkey 平臺的最主要原因。”呂向正說。
而另一個原因也不容忽視。山寨手機大多銷往二三線城市。“到下面去很多人都沒有聽說過Android，市場需求還沒起來。而大城市行貨和水貨都有，水貨價格更便宜，像水貨HTC很多一兩千塊錢也能買到。”華強北諸多山寨機批發商之一華欣電訊銷售代表對記者表示。
不容忽視的是，山寨機也在提升自己的互聯網體驗。聯發科自去年收購沃勤以來，新出貨的芯片中已經全部內置了沃勤VRE平臺，和斯凱的MRP平臺一樣，它也能為售價四五百元的山寨機提供諸多游戲、瀏覽頁面以及手機QQ等常用的移動互聯網體驗。
呂向正表示：“雖然Android是未來的趨勢，但現在這個階段，VRE平臺可以在不用增加手機廠商太多成本的情況下，為用戶提供移動互聯網服務，這更容易被市場接受。”
【叛逃】
在“山寨機軍團”因成本和瓶頸在Android市場畏葸不前的同時，另一些通常被人們視為“貼牌手機大戶”的國產手機廠商正在積極地向Android智能手機廠商轉型。天語、金立和OPPO等傳統非智能手機廠商都正暗自磨礪。
長期背負山寨機形象負累的天宇朗通轉型最成功。“2010年8月底，天語就推出了自己的首款Android手機W606，完全自己研發生產。”天宇朗通副總裁肖朝軍對《環球企業家》說。
而憑借香港巨星劉德華的代言，金立也曾在短短五年內一度沖到國產手機的前三甲，但機型集中在低端產品線的金立近兩年明顯下滑，與它情形類似的還包括總部在深圳的國產手機廠商OPPO—它們開始籌謀布局Android手機的開發。投身這一賭局的，還包括首派這種自封“Android領軍品牌”的公司。
它們一度被理所當然認為是降低Android手機門檻和價格的“新生”勢力—“平民”的品牌定位和既往產品路線似乎決定了它們不可能一躍成為高端Android手機的代言人。另外，這些本土手機廠商因“恐懼”谷歌將在Android2.3及此后的升級版本中限制開放應用接口和統一用戶界面，故而無一例外地集中開發從1.6到2.2版本的中低端Android智能手機。
但事實正與想象相反：它們無一例外抬出了超過1500元人民幣的“高價”。以天宇朗通推出的第一款Android手機W606為例，其接近1600元的零售價比天語其他型號的非智能手機高出不少。
金立手機研發院軟件部經理張冒磊對《環球企業家》承認：“未來Android手機的用戶群很不一樣，當然價格也高很多。”首派中國區市場部總監戴敬濤也對本刊表示：“我們在Android上投入了很大的研發力量，雖然市場對A60反響不錯，但現在的成本的確偏 高。”
為什么一系列國產手機品牌相繼“叛逃”千元Android手機陣營？天宇朗通將其“歸咎”于運營商的補貼盲點。“智能手機在銷售上也需要更貼近運營商，如果沒有運營商的補貼，兩三千元的價格是消費者很難接受的。”肖朝軍說。運營商補貼幾乎是全部手機廠商都期盼的。“沒有補貼，意味著手機的零售價過高，而沒有市場，如果一味地降低價格，研發成本又居高不下，幾乎沒有降價的空間。”肖朝軍說。
而一個典型的悖論是：能享受到運營商補貼的，恰恰是如三星、多普達、摩托羅拉、華為和中興等更具知名度的手機品牌，而天語、聯想、金立等品牌很難享受到運營商的補貼。在中國移動TD手機補貼中，聯想只有一款TD60t入圍，在聯通的補貼中，天語也只有一款W366入圍，而三星、摩托羅拉則分別有多個型號的手機獲得了補貼。
一邊是傳統國產廠商無法采用“山寨機”的低價模式卡位市場，一邊是中高端品牌在推動千元Android上依賴運營商補貼并不積極，甚至價格“倒掛”—補貼后的中興、華為Android手機只有990元，反而會比天語、首派等品牌1600元左右的零售價更低。更低價格當然意味著更好的銷量—然而迄今它們的價格與用戶體驗與已經“成熟”的山寨手機市場相比，依然不成比 例。
“千元Android手機”的引爆點在什么時候？“明年肯定會到，芯片平臺的成熟會加速這個過程，但究竟具體什么時間爆發，現在還很難預測。”呂向正說。
